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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版:文化周刊·布谷

忆明珠:父子情深

□赵文石

著名作家、诗人与书画家忆明珠,是我的父亲。今年10月25日,他刚刚去世了。回想起来,老人家对我的影响非常大,尤其难忘的,是萦绕于心胸的父爱。

父亲生于1927年,原名赵俊瑞,祖籍山东莱阳。1957年,他开始发表诗歌、散文等文学作品,65岁时,居然涉足书法与绘画领域。显然,父亲的收获颇丰。他曾与汪曾祺、贾平凹、冯骥才并称为“当代才子”。然而,当父亲仔细翻阅完“当代才子丛书”之后,曾摇头叹息道:“我的画儿,确实不行。”看来,对于外界的赞誉,他由衷地谦逊,真切地自律。

父亲的生活轨迹,犹如浮萍漂移。他自山东莱阳西南岩村走出后,在江苏仪征生活了整整28年。此后,调到南京,先后供职于江苏省社科院与作家协会。对于母亲、弟弟和我,父亲的身影深深地烙印在心中,再也难以磨灭。

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,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。可惜,近年来,由于时光和地域的阻隔,我们父子情深却又很难深入交流。所幸,在父亲去世前五周,我有一次替换妈妈在病房陪夜,从晚上六时到次日凌晨,父亲津津有味地听我海阔天空地讲了六个半小时,若不是同在病房陪夜的护工不断提醒已经很晚了,我还会讲下去。

那一夜,父亲双目炯炯有神,精光四射。自从父亲住院后,这还是我第一次又见到了这熟悉的眼神。临睡前父亲说,今天你算是比较系统地讲了你的看法,我听了很高兴。那晚的话,以前都和父亲零星地讲过。那一夜,我们父子俩仿佛又回到无话不谈的从前。

后来,为准备父亲在青岛的画展,我翻看了父亲收藏在家中的所有画作,并从中精选出了六十张。我反复地品味父亲的“题画诗”,越读越惊叹不已。父亲65岁学画,82岁之后,只能坐着创作一点小画。有时,我进书房时,他正在画画,总会问:“怎么样?”而我总是笑而不答,或者极为客气地夸他字好。每到此时,父亲必有所失落。如今,精读他的“题画诗”,我有了新认识。我告诉父亲,至少有七八首“题画诗”堪称传世之作。父亲去世前一天,我还跟他闲谈“题画诗”。当时,父亲已不怎么能说话了,他只能扯动嘴角,轻轻地笑了笑。

父亲对我的影响是全方位的,最深的莫过于“身教”了。小时候,我很调皮,经常被父亲叫去谈心,一谈就是几小时。当年父亲的说教,记忆很少了,最难忘他的身教。比如,他的勤奋。我不记得父亲有什么娱乐活动,他似乎只做两件事,要么伏案写作或写字,要么与客人们聊天。父亲的生活倒不单调,家里经常高朋满座,陋室里欢声笑语不绝。父亲风趣幽默,但从未嬉皮笑脸。他一生都在强调做人的重要性。其核心有三条:与朋友交,不可占人便宜;大是大非面前,不可见利忘义;人不必有傲气,但不可无傲骨。

父亲教育孩子,总是动口不动手,我虽调皮,挨打的次数并不多。有一次,我带着班里几个小孩逃课,一回家,发觉父亲脸色铁青。这一次,我着实挨了顿暴打。然而,父亲消气之后,居然小心翼翼地抱着我问,还痛不痛,当时,他已经泣不成声。从此,父亲再也没有打过我。

令人难忘的,还有父亲对我们的美学启蒙。每天傍晚,他会带着我和弟弟,沿着门后的河边散步。这种习惯从住在仪征就开始了。有一次,父亲讲“两个黄鹂鸣翠柳”。他觉得,这首杜诗描绘的是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看到的场景。第一句是近景,黄鹂鸟不大,能看到两只不会离得太远;鸣翠柳,能听到鸟鸣也说明不远。后一句远景,一行白鹭往天边飞。这两句一近一远,而且还有色彩对应。同时这两句又是动态的,绘声绘色,呈现万物的生机勃勃。一个人可以足不出户,见万物生机于眼前。当年,父亲的讲解堪称研究诗意形成过程的一把钥匙,一下子把孩子们拉进了唐诗。

当然,父亲也曾给予我最珍贵的人生经验。1982年高考,我离本科线差一分,父亲坚定地让我复读,可惜我不愿意。实在拗不过父亲,便说:好吧,我是为你再考的。有趣的是,第二年,我轻松地考上了南京大学。在父亲的帮助下,这件“锲而不舍”“东山再起”的往事,的确给我留下了挥之不去的人生经验。

上大学之前,父亲在我心目中简直就是万能的,有不懂的问父亲,就会有答案。有一次,沿河边散步时,我问父亲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?他居然不假思索地回答道:“为人民服务。”这句发自肺腑的话,随即引起了我寻求生命意义的极大兴趣。多年以后,我仍旧在思索父亲的话中深意。

父亲永远地走了,后人对他的追思,绝非简单地缅怀故人,也是在为这位文化名家“延续生命”。父亲的诗歌、散文被人们传诵,父亲的国画与书法长留于世,而他那尊崇艺术、服务大众的坚定目光,定会在秦淮河畔,挚情地闪动……

2017-12-22 1 1 河北日报 c41426.html 1 忆明珠:父子情深 /enpproperty-->